大明还是大明

万里河山抵不过你一滴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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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八天才能看到唐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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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平线下 49

清和润夏:

49


 


明楼觉得全身血凉下去,凉下去,凉得他战栗。


他不确定明诚在不在流放名单里。


他一宿没睡觉,在屋里打转。没有开灯,他觉得自己在黑暗里发狂,横冲直撞。


他早做好牺牲一切的准备。他背叛自己的阶级,背叛自己的出身,为了信仰可以奉献一切,这是他对自己的誓言。


当明诚可能面对死亡的时候,明楼突然发觉自己很虚伪。


他在法国动弹不得,只能想尽一切办法通过外交人员打听被流放的人到底有哪些,仅仅打听到一部分,一串一串的俄语名字。


明楼发现他压根不知道明诚俄语名。


明楼违反纪律,联系巴黎地下组织。这是他一生中惟一一次违纪。明圣人,再怎么心无旁骛思如铁,他到底还是个人。


“我要知道,明诚同志近况如何。”


联系人坐在明楼对面,没有表情:“明楼,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我要知道苏联大清洗牵连的中国学生都如何了,有没有明诚同志?”


对面人没说话。


“我必须知道。”


“红军只剩三万人,刚进陕北。蒋中正要一鼓作气歼灭我们。三三年苏俄出售东北中东铁路给日本,你知道么?”


明楼面无表情。


“现在能和苏俄对话的是国民党。国民党只想清剿我们。”


对面的人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帽子:“中国花了那么多的代价才明白一件事,希望不是别人给的。看起来最高苏维埃是放弃我们了。伍豪同志说过,我们是眼睛和耳朵,其实家里的三万人才是我们的主心骨。我们为了他们奋斗,他们是方向。再见,明楼同志,希望这是你最后一次违纪。我们有太多的事情要做,我知道这很残酷,你也明白,以后会有更残酷的斗争。你我都……保重。”


 


明副教授走进教室,前一堂文学系的课刚下。先生在黑板上写了一首俄文诗,斯拉夫字母美丽流畅,经济系的学生一个词都看不懂。明副教授看着那首诗,很安静地看了半天。他轻声道:“你们知不知道这是一首什么诗?”


学生们看他。


“这是俄国诗人普希金的《致凯恩》。”明副教授出神,用俄语念诗。法国学生们大概第一次发觉俄语也能如此缠绵多情。明副教授念俄语,他醇厚绒质的嗓音念得姑娘们心里发疼。


“在绝望的忧愁的折磨中, 在喧闹的虚幻的困扰中, 我的耳边长久地响着你温柔的声音, 我还在睡梦中见到你可爱的面容。”明副教授用法语解释,“在穷乡僻壤,在囚禁的阴暗生活中, 我的岁月就那样静静地消逝, 失去了神往,失去了灵感, 失去了眼泪,失去了生命,也失去了爱情 。”


坐在前排的女生们发现,明副教授,流泪了。


 


民国二十五年一月初,南京来了个人。瘦高,苍白,胡天飞雪一样的凛冽。他坐在戴笠办公室外面,腰背挺直,正宗军人式的挺拔。


调查处的人交换一个眼神。都是搞情报的,大家也就心照不宣了。


这个英俊的年轻人是苏联来的。军校毕业,列宁格勒托尔马乔夫军事学院和莫斯科伏龙芝军事学院的优等生。苏联发疯一样地大清洗,他在名单之上,竟然让他跑了,一路从苏联越境到东北,穿过伪满,一直向南。


没死在路上真是奇迹。


最重要的是,他身上,有大公子的亲笔信。


 


明诚闭着眼,思绪沸腾。他一会儿看到贵婉,一会儿看到吴先清。


他在巴黎和贵婉讨论他们的信仰到底是什么。


明诚强调,他会背《共产党宣言》,无论法文版还是波兰语版还是英文版。


贵婉看着他笑,问他知不知道一九三零年国民政府在胡汉民主持下曾经出过一部《土地法》。这部法律规定必须降低佃租,佃农到一定时间有权购买土地,并且确立了一个消除地主所有制的前景。


明诚疑惑:“听说过,这不是挺好?”


“所以,这部法律从未实施过。”贵婉温声道,“从来没有。我们祖国的佃农一直都是上缴所有收获的百分之五十到七十。我们的国民生产总值九成以上靠农业,然而我们的农民兄弟大部分都是佃农,一辈子被佃租困死在田地上。都讲老天赏脸尚可活命,但是你知道我们国家的死亡率是多少吗?”


明诚沉默。


“我们的死亡率是美国的二倍多。中国人的命并不是特别贱,对不对?”


读书会的其他人有佃户出身,明诚听到哽咽声。


“我们的信仰。”贵婉轻声道。


 


他听见吴先清被捕前对他的怒骂。


“你怎么了?你在迷惑什么?我知道你能背《共产党宣言》,你还能背其他理论,一套一套谁都背不过你,没有用!我告诉过你要用你的脚思考问题,踩在结实的土地上!你觉得我们这些人为什么要漂洋过海背井离乡?你一定认为我们是开拓者,我们是先驱,我们是伟大的最先觉醒的人。你算了!我们这些人什么都不是,我们只是拐杖,探路,支撑,头破血流,死而后已!”


 


有人来到明诚跟前:“戴处长见你。”


明诚睁开眼,微微一笑。


 


蒋中正誓要铲除共党余孽,贯彻攘外必先安内的政策,民国二十四年(1935)夏设立西北剿总,本人亲自出任总司令,东北军统帅张学良任副总司令。红军刚抵达陕北,十六万东北军奉命围剿,劳山,榆林桥,直罗镇三场战役下来东北军损失三个师。


九一八之后,东北军人的魂丢在家乡了。


 


张学良秘赴上海,见到中共秘密党员刘鼎。他们很清楚,让一支被外敌驱赶出家乡的军队内战,本身就是天大的笑话。东北军一直想打回东北,他们想回家。


“贵军八百人俘我六千多精锐师士兵。贵军什么装备,我军什么装备,这六千人……其实是要找回自己的魂。我们都知道。”


东北军人消极剿共,成建制带着装备投降,情况愈演愈烈。蒋中正隔三差五发电严厉申斥,西北剿总就跟没看见一样。东北军内部人心动摇,北上抗日打回家乡的思潮根本控制不住,他们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没有抵抗就被日寇赶出东北,然后跑到西北跟自己人厮杀。


“张司令,我们有足够诚意和你们共同抗战。最近瓦窑堡会议确立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共产党人热切盼望张司令到延安一叙。”


 


明诚进调查处的第一个任务,潜进延安。他曾经是苏共预备党员,理论知识完备,知道怎么对付真正的共产党。戴笠并没有对他抱多大希望,他去了一个月,民国二十五年三月初返回调查处,带回足够能证明他实力的情报。


情报有真有假,看样子明诚还不能分辨情报。但对于一个新人而言,已经不可多得。


“我觉得他还是不可靠。”戴笠的副手很不放心,“他的思想转变过。”


“可不可靠不重要,重要的是可用。思想更不重要,他差点被自己相信的思想杀掉。你知道流放西伯利亚什么概念吗?我们的大公子曾经去过,幸而未死罢了。等这些人从所谓的‘信仰狂热’中清醒过来,他们将会是反咬最狠的。”戴笠敲敲那一叠情报,“从未有例外。”


 


民国二十五年四月,调查处驻巴黎办事处通知明楼,国内将有一个副手来协助他的工作。明楼波澜不兴,表示他知道了。


第二天,巴黎地下党组织终于联系明楼,延安特派员要来巴黎,协助明楼工作。


明楼差点大笑:“要来两个。好,什么工作,我们自己先内战吧。攘外必先安内么。”


联络人还是那副死德性,没表情,没心情:“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很遗憾,只会来一个人。”


“调查处也要来个人。”


“是的,两边来的是同一个人。”


明楼揩把眼泪:“热烈欢迎,终于要来一个和我一样的人了。好,太好了。那……接头暗号?”


“先生,镇江酸,还是保宁酸?”

地平线下 49

清和润夏:

49


 


明楼觉得全身血凉下去,凉下去,凉得他战栗。


他不确定明诚在不在流放名单里。


他一宿没睡觉,在屋里打转。没有开灯,他觉得自己在黑暗里发狂,横冲直撞。


他早做好牺牲一切的准备。他背叛自己的阶级,背叛自己的出身,为了信仰可以奉献一切,这是他对自己的誓言。


当明诚可能面对死亡的时候,明楼突然发觉自己很虚伪。


他在法国动弹不得,只能想尽一切办法通过外交人员打听被流放的人到底有哪些,仅仅打听到一部分,一串一串的俄语名字。


明楼发现他压根不知道明诚俄语名。


明楼违反纪律,联系巴黎地下组织。这是他一生中惟一一次违纪。明圣人,再怎么心无旁骛思如铁,他到底还是个人。


“我要知道,明诚同志近况如何。”


联系人坐在明楼对面,没有表情:“明楼,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我要知道苏联大清洗牵连的中国学生都如何了,有没有明诚同志?”


对面人没说话。


“我必须知道。”


“红军只剩三万人,刚进陕北。蒋中正要一鼓作气歼灭我们。三三年苏俄出售东北中东铁路给日本,你知道么?”


明楼面无表情。


“现在能和苏俄对话的是国民党。国民党只想清剿我们。”


对面的人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帽子:“中国花了那么多的代价才明白一件事,希望不是别人给的。看起来最高苏维埃是放弃我们了。伍豪同志说过,我们是眼睛和耳朵,其实家里的三万人才是我们的主心骨。我们为了他们奋斗,他们是方向。再见,明楼同志,希望这是你最后一次违纪。我们有太多的事情要做,我知道这很残酷,你也明白,以后会有更残酷的斗争。你我都……保重。”


 


明副教授走进教室,前一堂文学系的课刚下。先生在黑板上写了一首俄文诗,斯拉夫字母美丽流畅,经济系的学生一个词都看不懂。明副教授看着那首诗,很安静地看了半天。他轻声道:“你们知不知道这是一首什么诗?”


学生们看他。


“这是俄国诗人普希金的《致凯恩》。”明副教授出神,用俄语念诗。法国学生们大概第一次发觉俄语也能如此缠绵多情。明副教授念俄语,他醇厚绒质的嗓音念得姑娘们心里发疼。


“在绝望的忧愁的折磨中, 在喧闹的虚幻的困扰中, 我的耳边长久地响着你温柔的声音, 我还在睡梦中见到你可爱的面容。”明副教授用法语解释,“在穷乡僻壤,在囚禁的阴暗生活中, 我的岁月就那样静静地消逝, 失去了神往,失去了灵感, 失去了眼泪,失去了生命,也失去了爱情 。”


坐在前排的女生们发现,明副教授,流泪了。


 


民国二十五年一月初,南京来了个人。瘦高,苍白,胡天飞雪一样的凛冽。他坐在戴笠办公室外面,腰背挺直,正宗军人式的挺拔。


调查处的人交换一个眼神。都是搞情报的,大家也就心照不宣了。


这个英俊的年轻人是苏联来的。军校毕业,列宁格勒托尔马乔夫军事学院和莫斯科伏龙芝军事学院的优等生。苏联发疯一样地大清洗,他在名单之上,竟然让他跑了,一路从苏联越境到东北,穿过伪满,一直向南。


没死在路上真是奇迹。


最重要的是,他身上,有大公子的亲笔信。


 


明诚闭着眼,思绪沸腾。他一会儿看到贵婉,一会儿看到吴先清。


他在巴黎和贵婉讨论他们的信仰到底是什么。


明诚强调,他会背《共产党宣言》,无论法文版还是波兰语版还是英文版。


贵婉看着他笑,问他知不知道一九三零年国民政府在胡汉民主持下曾经出过一部《土地法》。这部法律规定必须降低佃租,佃农到一定时间有权购买土地,并且确立了一个消除地主所有制的前景。


明诚疑惑:“听说过,这不是挺好?”


“所以,这部法律从未实施过。”贵婉温声道,“从来没有。我们祖国的佃农一直都是上缴所有收获的百分之五十到七十。我们的国民生产总值九成以上靠农业,然而我们的农民兄弟大部分都是佃农,一辈子被佃租困死在田地上。都讲老天赏脸尚可活命,但是你知道我们国家的死亡率是多少吗?”


明诚沉默。


“我们的死亡率是美国的二倍多。中国人的命并不是特别贱,对不对?”


读书会的其他人有佃户出身,明诚听到哽咽声。


“我们的信仰。”贵婉轻声道。


 


他听见吴先清被捕前对他的怒骂。


“你怎么了?你在迷惑什么?我知道你能背《共产党宣言》,你还能背其他理论,一套一套谁都背不过你,没有用!我告诉过你要用你的脚思考问题,踩在结实的土地上!你觉得我们这些人为什么要漂洋过海背井离乡?你一定认为我们是开拓者,我们是先驱,我们是伟大的最先觉醒的人。你算了!我们这些人什么都不是,我们只是拐杖,探路,支撑,头破血流,死而后已!”


 


有人来到明诚跟前:“戴处长见你。”


明诚睁开眼,微微一笑。


 


蒋中正誓要铲除共党余孽,贯彻攘外必先安内的政策,民国二十四年(1935)夏设立西北剿总,本人亲自出任总司令,东北军统帅张学良任副总司令。红军刚抵达陕北,十六万东北军奉命围剿,劳山,榆林桥,直罗镇三场战役下来东北军损失三个师。


九一八之后,东北军人的魂丢在家乡了。


 


张学良秘赴上海,见到中共秘密党员刘鼎。他们很清楚,让一支被外敌驱赶出家乡的军队内战,本身就是天大的笑话。东北军一直想打回东北,他们想回家。


“贵军八百人俘我六千多精锐师士兵。贵军什么装备,我军什么装备,这六千人……其实是要找回自己的魂。我们都知道。”


东北军人消极剿共,成建制带着装备投降,情况愈演愈烈。蒋中正隔三差五发电严厉申斥,西北剿总就跟没看见一样。东北军内部人心动摇,北上抗日打回家乡的思潮根本控制不住,他们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没有抵抗就被日寇赶出东北,然后跑到西北跟自己人厮杀。


“张司令,我们有足够诚意和你们共同抗战。最近瓦窑堡会议确立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共产党人热切盼望张司令到延安一叙。”


 


明诚进调查处的第一个任务,潜进延安。他曾经是苏共预备党员,理论知识完备,知道怎么对付真正的共产党。戴笠并没有对他抱多大希望,他去了一个月,民国二十五年三月初返回调查处,带回足够能证明他实力的情报。


情报有真有假,看样子明诚还不能分辨情报。但对于一个新人而言,已经不可多得。


“我觉得他还是不可靠。”戴笠的副手很不放心,“他的思想转变过。”


“可不可靠不重要,重要的是可用。思想更不重要,他差点被自己相信的思想杀掉。你知道流放西伯利亚什么概念吗?我们的大公子曾经去过,幸而未死罢了。等这些人从所谓的‘信仰狂热’中清醒过来,他们将会是反咬最狠的。”戴笠敲敲那一叠情报,“从未有例外。”


 


民国二十五年四月,调查处驻巴黎办事处通知明楼,国内将有一个副手来协助他的工作。明楼波澜不兴,表示他知道了。


第二天,巴黎地下党组织终于联系明楼,延安特派员要来巴黎,协助明楼工作。


明楼差点大笑:“要来两个。好,什么工作,我们自己先内战吧。攘外必先安内么。”


联络人还是那副死德性,没表情,没心情:“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很遗憾,只会来一个人。”


“调查处也要来个人。”


“是的,两边来的是同一个人。”


明楼揩把眼泪:“热烈欢迎,终于要来一个和我一样的人了。好,太好了。那……接头暗号?”


“先生,镇江酸,还是保宁酸?”

地平线下 48

清和润夏:

48


 


民国二十二年四月,淳姐精神突然好起来。她在医院里不停止地做鞋垫,神采奕奕,一针又一针,做了很多双,全部是明镜的尺寸。


明镜看着她,心里酸涩。四月还没有春暖花开的预兆,天阴着,非常冷。淳姐眯着眼纫针,对着明镜笑:“我得快点做,老爷夫人叫我了。”


“淳姐,别胡说。”


淳姐手上不停:“我知道,这是回光返照。当年我逃难来上海,多亏老爷夫人收留,让我有个家。这么些年是我赚来的。大小姐,我给你做鞋垫。”


淳姐没能精神几天。她很快就不行了。医生摇摇头,明镜坐在她床边。她拉着明镜的手,轻声道:“大小姐,我不放心你……人得有个家,我走了谁照顾你?你要有个家……你以前命太苦,穿着我给你做的鞋垫,以后的路一定走得顺利……”


 


淳姐弥留之际,突然笑了。她的时间回到了某个草长莺飞风和日丽的季节,明家好大一家子人,明公馆那么热闹。淳姐站在阳光下,感觉到时光化作风吹过她的衣襟,温柔又不留情。


她戏谑道:“大小姐,表少爷来找你呢!”


 


明镜捂着嘴,哭出声。


 


民国二十二年四月十三日国民革命军二十九路军奉何应钦之命放弃喜峰口。日本关东军占喜峰口。


 


蒋经国被调去斯维德洛夫斯科的乌拉尔重型机械厂。临走的时候若科夫的村民们来送他,哭成一片。明诚请了假,特地坐火车跑来,有些生气:“他们调你去那里做什么?你不是刚干出点成绩?若科夫新来捡漏的是谁?”


蒋经国苦笑。明诚更生气:“你把荆棘劈光了,后面镀金的人也来了!”


蒋经国呵斥:“明诚!”


明诚用中文怒道:“什么东西!”


“行了!”


明诚绷着嘴,瞪着圆圆大眼睛。蒋经国拍拍他的肩:“革命工作哪里都一样。我们保持联系。”


明诚不舍:“我要去那里可困难,最近都没假。”


蒋经国捏着明诚的肩,低声道:“慎言。不要以为他们不懂中文。”


明诚没吭声。


今年春天开始,乌克兰出现极其严重的饥荒。苏共和乌克兰政治局运去三十二万吨粮食,但从乌克兰往外运的粮食根本没停止,这三十二万吨粮食就是进去打了个圈儿。苏共禁止乌克兰灾民往外跑,离开乌克兰的饥民全部是反革命分子和阶级敌人。乌克兰是苏联重要粮仓之一,乌克兰减产苏俄粮食波动非常厉害。天气不好是个原因,最大的问题是最高苏维埃大规模批斗流放“富农”,乌克兰有点经验的农夫全都成了“富农”,没收所有生产资料,成户成户流放西伯利亚,大部分死在半道上。


蒋经国什么都没说,他明确告诉明诚闭嘴。


 


乌拉尔地区是重工业地区,轻工业几乎不存在,生活用品全是奢侈品,蒋经国刚到那里,全靠明诚给他寄。他离不开糖,这时候物资紧缺,明诚竟然也能搞到。蒋经国担任机械厂申诉信访部门的办事人员,写信给明诚:“我渐渐掌握交流的艺术了。即便是我啥也没干,群众依然信任我,觉得我可靠。”


这片厂子有很多“白俄”,就是前朝俄国贵族,被清算抄家流放,好一点的到乌拉尔,差一点的到西伯利亚。有个小姑娘气势汹汹质问蒋经国,为什么她和姐姐跟别人一样劳动,就是不给分面包。


蒋经国看她愤怒的样子很可爱,决定使用交流的艺术,先问点无伤大雅的问题:“姑娘你叫什么?”


小姑娘红肿粗糙的双手抹了一下眼泪:“芬娜。我叫芬娜。”


蒋经国犹豫一下,狠狠心:“面包……我是没办法。”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但是我有糖。白糖。你要吗?寄来可不容易。”


芬娜破涕为笑:“那更好,我当然要。尼古拉·维拉迪米洛维奇·伊利扎洛夫同志。”


 


一九三四年十二月一日,谢尔盖·米洛诺维奇·基洛夫在列宁格勒遇刺身亡。苏联大清洗正式开始。


 


明楼在巴黎一阵安分一阵抽疯。安分起来静若处子,上班下班不吭声。抽疯起来天天拍电报回国内发表文章,哪儿都能搅合上。他也真是有钱。他拍电报发表文章巴黎那帮人就得每个字抠着检查。有个特务处的人突然道:“我觉得他耍我们呢。”


“管测”目前在国内评论界小有名气,文学圈名流爱和他一唱一和。


“反正我们都闲得无聊。”


 


至一九三五年,明楼在巴黎被困三年。他在巴黎混得风生水起,一副上流社会的做派。经济危机没危及顶层的那些人,照样歌舞升平,盯他的人都换了三拨,复兴社都改组“党务调查处”了。调查处最后的结论:明楼没有问题。


戴笠谁都不信,但谁都可能是情报来源。他担忧明楼给他找麻烦,所以把他扔得远远的。现在看来明楼这个人比较识时务,除了享受生活没什么爱好。调查处送来的报告,着重强调一句话:不近女色。


戴笠笑一声。


“给他派点活吧。在法国都发霉了。”


明楼在法国和中国上流社会的人脉是异常珍贵的,正是令戴笠局促的方面。戴笠欣赏的人必须有两个优点:第一,聪明。第二,忠诚。就目前而言,聪明的人肯定忠诚。毒蛇正式觉醒,开始活动。明楼收集各项情报,通过调查处的人员传递给国内。


毒蛇干得兢兢业业。


他和法国外交人员很熟,酒会茶会能插一脚,大家聊天聊得兴致勃勃。一日明楼从外交副部长的家里出来,副部长的千金追出来,和他依依惜别。


调查处的人对视一眼:三十六计美人计,包括美男计。


 


调查处在巴黎的驻地终于浮出水面,一个咖啡厅。明楼溜达着走进来,咖啡厅里喝咖啡的人有点惊奇,这个高个子男人自带追光,他一进来,咖啡厅都亮了。明楼径自来到吧台,微笑着对吧台里的服务生打招呼:“嗨,这么多年,终于见面了。”


他似乎挺高兴:“来杯最贵的咖啡,来纪念今天这个好日子。以后就是一个战壕的同志了,不用拘谨。”


戴老板命令,调查处巴黎驻地归明楼管。这个英俊的男人张狂得意地坐在高脚椅上:“是不是?”


 


一九三五年七月,明诚于列宁格勒托尔马乔夫军事学院毕业,听从蒋经国的意见,申请莫斯科伏龙芝军事学院短训。暑假明诚扛着吃的用的跑到乌拉尔重型机械厂,在蒋经国办公室撞上一位神情骄傲的小姑娘。小姑娘竭尽一切所能收集一年的毛线给蒋经国织了一副手套。蒋经国拿着傻笑,小姑娘看到明诚气喘吁吁进来,脸一红,很大方地打招呼:“同志您好,您来申诉么?”


明诚放下大箱子,直乐:“哦我不申诉,我找尼古拉同志。”


蒋经国打开明诚的箱子,把吃的和用的分给芬娜,并且亲自给芬娜送去。蒋经国平时就住办公室,据说厂房紧张。明诚心想紧张个屁,这个厂的厂长缺德,欺负人而已。


等蒋经国回来,对着明诚吟诵:“在穷乡僻壤,在囚禁的阴暗生活中,我的岁月就那样静静地消逝,失去了眼泪,失去了生命,也失去了爱情 。如今灵魂已开始觉醒:于是在我的面前又出现了你……”


明诚拍他胸脯一下:“嘿,我看那姑娘不大,你来真的?”


蒋经国锤他:“怎么不是真的?你看我是那种人吗?”


明诚冷笑:“你可千万别出作风问题。”


“滚蛋。”


晚上明诚住在蒋经国办公室,非常挤,床边摆了几张椅子防止摔下床。蒋经国睡不着,拿着手套满面红光。明诚嫌刺眼:“你不困?你知道我坐了多久火车?”


“你有没有爱过什么人?”


明诚很坚定:“……有。”


“那很好啊,不用我跟你描述了。感觉好吗?我感觉棒极了。”


“我十四岁就爱上了。你说呢。”


“服气。”


“不过对方显然和我想得不一样。当然没关系,我对一切问题都保持乐观。”


“哈,我还寻思着作为过来人开导你一下,原来你才是前辈,甘拜下风,睡吧。”


过了一会儿,明诚突然冒了一句:“尼古拉,你觉不觉得……苏维埃方向出问题了?”


蒋经国睁开眼:“我警告过你,闭嘴。”


明诚苦闷:“我跟你也要闭嘴吗?这是为什么?你知道乌克兰死了多少人了吗?现在大清洗,洗什么?我的祖国也要跟着学吗?”


蒋经国很强硬:“闭嘴,明诚,你闭嘴。”


“我不服,尼古拉。我不服。这不是我的信仰。”


“睡觉!”


 


一九三五年十月,红军穿越十一个省,翻越十八座大山,跨越二十四条大河,近四百次战斗,历时一年,行军两万五千里,到达陕北延安。


 


今天学生们发现,明副教授似乎很开心。其实他开不开心一个样,但相处久了,能感觉到他的喜悦。秋风吹起金黄的落叶,绕着他飞,撩起他长长的围巾。


与组织失联三年,终于重新联系上。


“我们……找到了根据地。”


“好。好好,我们得有个家。”明楼眼睛发红,眼神却很亮,“我们有个家了。那么我现在做什么?”


“保持静默。”


“我已经静默太久了。”


“那就接着静默。这是你的任务。”


 


一九三五年十一月,莫斯科各大学逮捕一批“言论危险”的中国学员,怀疑他们跟基洛夫刺杀案有关,或者是日本间谍,全部流放西伯利亚。



地平线下 47

清和润夏:

47


 


明诚念军校,惯例是穿上军装第一天拍一帧照片留念。明诚拍是拍了,过两天就不知道让他放到哪里,找不着了。


又不是中国的军装。


寒假的时候他背着行李住进若科夫。冬闲时节,到处只有雪,只一夜能把房子埋起来。大雪封村,最怕房子被雪压塌,会出人命。明诚和蒋经国轮流爬到屋顶上铲雪,房子边上堆的积雪比房子高。


蒋经国有个小铁炉子,大雪夜俩人包着被子毯子对着小炉子坐着,一边哆嗦一边笑:这也是围炉夜话了。


蒋经国经过西伯利亚,见过世面,嘲讽一天到晚鹌鹑一样的明诚。明诚是真冷,他特别疑惑苏俄的祖宗是怎么找到这个宝地儿建国的。蒋经国没跟着他开玩笑,对着炉火幽幽道:“因为好地方是咱们祖宗占了的。”


这些年,沙俄,苏俄,就没停了往南鲸吞土地。当然不止俄国人。这宝地,子孙不知道能不能守住。


明诚扯着戏腔一声长叹:“子孙不孝哇~”


蒋经国喝一口热水。没东西煮汤,好歹屋外就是雪,热水总是有。明诚是个有意思的人,这年头有意思的人不多,聊天是个技术活。明诚笑道:“那是你没见过我大哥。你们一定很谈得来。”


蒋经国抱着搪瓷缸子:“哦,哪天一定要会会。”


“他……心事总是很重。”明诚心情低落,“他几乎不发脾气,可是总是很抑郁。我想分担,问他在担心什么,他笑笑,就算了。”


“你大哥怕亡国啊。”蒋经国轻描淡写。


明诚瞪着圆眼睛,看蒋经国。他是真够黑的,被火光一描更黑了。


“惊奇什么。所有有识之士,做恶梦恐怕都是华夏覆灭。中国消失,中国人成为历史概念。”蒋经国笑,“我想起来,心里都发寒。”


所以,西伯利亚真的不算什么。最寒不过心冷,心冷血凉。


明诚终于忍不住,问了个他问过很多人的问题:“你到底在追逐什么?”


蒋经国微笑:“有句话你听说过没有?”


“哪句?”


“捧一篑以塞溃川,挽杯水以浇烈焰。”


明诚久久无话。


“看不看历史。”


“看一点。”


“明末的时候,官斗不过商,国库根本没钱。商人,特别是晋商大规模地走私武器粮食往关外运。税收收不到真正的富豪头上,全部摊派给了平民百姓。名门望族林立,平民穷人无立锥之地。无锡三大富人仅仅邹望一个人田地三十万余亩。资本集中,土地兼并,管觞钩结,外敌虎视眈眈……耳熟么?不对,眼熟么?”


明诚瞠目结舌。


“有个湖广金矿,动用五十五万民工死者不计其数你猜最后收上来的黄金有多少?”


“不知道……”


“三十五两。”


明诚低着头。


“明朝后来怎么样了?”


很久之后,明诚喟叹:“历史怎么就他妈没点新鲜的。”


“我没见过你大哥。如果你说的,他足够聪慧,那他一定早就做过国破族灭的噩梦了。”


“所以你……是为了冲破这个轮回才来到这里的?”


“我……害怕呀,明诚。我害怕呀。”


 


蒋经国有个推眼镜的动作,虽然他没有眼镜。明诚艰难笑笑:“你也是近视?”


“眼镜丢西伯利亚了。”


明诚轻声道:“我不近视,所以不理解。为什么有人眼镜时戴时不戴的。是想挡什么吗?”


“也许不是想遮挡,是……想看得更清楚。”


“看清什么?”


“看清别人,看清自己。”


 


明楼迷上击剑。


他像头困兽,困在法国,困在巴黎,动弹不得。学生们仰慕明先生,特别是女生们爱他。他风度翩翩地上课下课,风度翩翩地和拉布鲁斯聊天讨论,风度翩翩地下班回家,回到家捏着鼻梁趴在写字台上,一动不动。


他突然就喜欢上击剑,而且是佩剑。剑尖剑刃剑背,刺劈挥,竭尽所能利用速度攻击对手大腿以上所有部位。


索邦大学有击剑俱乐部,其他教授讲师也喜欢来这里击剑,面罩一戴不必讲究同事师生情谊,打吧。很多人特别喜欢看明先生击剑。步伐标准优雅,攻击凶狠凌厉,长手长腿挥着佩剑赏心悦目。


明楼击剑的时候是快乐的。他不想太多,全力进攻,有时躲避,他的视线只在剑风所到之处。击剑让明楼明白一件事,他热爱攻击,全力攻击,心无杂念。


不断有女同事对明楼表达爱慕之意。明楼说已有爱人。不在法国。


 


“楼,你这是托词。你不爱法国姑娘……你真令人伤心。”


明楼笑:“我说的是真的。我们,我们……我们在对方心里。”


法国姑娘有一对圆眼睛,非常大,认真地看着明楼。看着看着明楼笑不出来:“好姑娘,你得找一个把你放在心里的人。”


“我只找到一个想放进自己心里的人。”


明楼捂着额头叹气。


 


明楼一直觉得自己站在汪洋中的孤岛上。没有声音,没有人烟,他一个人站着,站在孕育又吞噬万物的海洋中间。他很想喊一句问问有没有人,他在这里太久了,谁来拉他出去?


 


民国二十二年三月,王庸被捕。赵卉林终于知道王庸的真名,他叫陈赓。


陈赓一被捕,党外人士立刻开始营救。赵卉林拍电报给远在香港的表姐宋庆龄,只有四个字:陈赓被捕。


顾顺章蹉跎这么久,终于立了个大功,活捉陈赓。他是个刑讯高手,能把人折磨得将死未死,尝一把死亡的滋味,再捡一条命回来。刑讯陈赓的时候上了电刑。他特别地恨陈赓,特别恨。陈赓早预见他肯定得是个叛徒,他果然叛变。


……那么你什么时候叛变?


顾顺章好奇,于是变本加厉。他热切期盼陈赓崩溃那一天,那他就赢了。


 


陈赓是个奇特的人。看守他的卫兵很快对他又敬又同情,帮他买烟,悄悄带进监狱。陈赓受刑疼得不堪忍受时就嚼碎香烟止痛。顾顺章就是撬不开他的嘴,还不能真的弄死他。宋庆龄先生带了一大批记者来探监,弄得调查科灰头土脸,顾顺章被一顿发作,只好停止刑讯。


“你们图什么。”顾顺章说。


“大概……就是图个不亡国。”陈赓回答。


 


民国二十二年三月九日,日军进犯喜峰口。国民革命军二十九军大刀队用血肉之躯换来惨烈的胜利。日军计划两天之内占领长城,遇到九一八以来最激烈顽强的抵抗。


喜峰口仿佛一声雷惊醒国人,原来中国军队是能胜过日本军队的。中国的士兵用大刀劈出一条淌血的路,中国的尊严终于不用横尸路旁,哪怕连滚带爬,在血肉的道路中踉踉跄跄,悲恸嘶啸。


尊严还在。


尊严鲜血淋漓。


 


明楼在巴黎,用毛笔一笔一划地写。


“操吴戈兮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


明楼越写越快,墨色如血。


“……天时怼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


“……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


明楼毛笔一顿,如刻如凿的笔锋力聚千钧: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明楼扔了毛笔,只看这一句,来回看,看得潸然。


 


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地平线下 46

清和润夏:

46


 


明诚和蒋经国躺在一起,半夜睡不着。毯子不够,蒋经国特地跑村民家去借的。俄罗斯的寒风让两个南方人彻底理解严冬是个什么意思。


明诚心里惊涛骇浪,只是面上没显,要不然太尴尬。他眼前总是当年四月十二日明楼夜雨站在家门口流泪的景象——他知道那是怎么回事!贯穿他童年少年的关于大哥的疑问,那一晚在花房都得到了彻底的解释。他崇拜他,他尊敬他,他……爱他。


旁边躺着的这个人……明诚仰面躺着,盯着房子顶棚。这是常见的俄罗斯乡下房子,和国内农村的茅草屋属于两种类型的破烂。明诚总觉得哪里漏风。裹着毯子,整个人还仿佛躺在凉水里。


“嘿,睡了没。”


明诚一顿:“嗯,睡不着。白天坐火车睡太多。”


“你一定在想……旁边这个人怎么个情况。太诡异了。他的爸爸反共,他在苏联的农村搞集体农庄。”


“是有点疑惑。但不全是。我想的更多的是,他居然把集体农庄搞得有声有色。”


蒋经国低声笑。明诚转头看他,他特别黑,所以夜色里只剩一对有神的眼睛。


“不瞒你,我来苏联根本不是为了主义理想乱七八糟,我是逃命来了。在法国莫名其妙惹了祸,没法继续上学不敢回国家里大姐非得杀了我。反正苏联民主欧美自由,俩阵营么,我就跑苏联来了。”


蒋经国显然被他逗乐了,挺认真地听他发牢骚。


“来之前什么都不是,来了成了苏共预备党员。”明诚苦笑,“我一直觉得我的人生被我自己弄得一塌糊涂。”


蒋经国比明诚大不了多少,这时候挺老成:“你这个年纪,正常。”


四一二的时候蒋经国被发配西伯利亚做苦力差点没回来。他的人生历练远在明诚之上,明诚只有佩服:“我看报纸一直能看到若科夫的报道,这个村子被你收拾得真好。你很了不起。”


蒋经国枕着自己的胳膊笑道:“这个村子起点太低。我刚到的时候……嗨。”


“集体农庄真的有用吗?”


蒋经国停了半天:“哦……我这屋子以前是若科夫最豪华建筑。老乡们让给我住,因为起码有个顶棚夏天能遮雨。”


明诚翻个身,看他。


“我当时没敢脱离群众,所以没搬进来。若科夫这个村吧,有点类似咱们国家清朝时的‘皇庄’,没有村民只有农奴,都是属于莫斯科达官贵人的。干好干坏都一样,反正不是自己的。末代沙皇说是废除农奴,这些世代都是农奴的人根本不知道除了当农奴还能做什么。不会读书识字,也没有意识要去学。我来以后除了解决居住问题,还有土地划分,规划种植养殖,强迫年轻一点的人认字写字。稍微有一点成绩,漫天给我宣扬。这才哪到哪。这一宣扬不要紧,‘租子’蹭蹭往上涨。”


明诚笑:“邀功请赏欺下瞒上满嘴放炮的人看来哪国都一样。这么说,农业全盘集体化是有用的。”


“在若科夫有用。若科夫太穷,几乎没有生产资料,村民也不知道要干什么。统一的规划调度,倒是能提高效率。”


“就是说,不在若科夫这么穷的地方,就不行?我在列宁格勒呆的时间不长,听到的抱怨可不少。”


蒋经国长长地叹气:“我说过,若科夫几乎没有生产资料吧。”


“嗯。”


“若科夫的大型牲畜,建筑材料,农具,甚至种子,都是国家批的。这些国家能凭空变么。”


明诚终于明白:“别的地儿抄‘富农’的呗。”


“不患寡患不均。”


“强行‘均’会不会也是患?”


蒋经国陷入长久的沉默。好一会儿:“目前成效是有。‘患’却要长久才能看出来。得亏咱俩是中国人,现在要是讲俄语被人听到非被打成‘托派’不可。”


明诚把毯子拉到下巴。他身上这条是蒋经国平时用的,蒋经国借的那一条味道有点大,自己盖了。


蒋经国突然自言自语:“咱们国内,不管均不均,反正是没法靠什么什么家族振兴民族。”


明诚没接话。


 


早上起床,蒋经国想办法准备了一顿早餐。条件艰苦,搞得明诚非常不好意思:“你别这样,我来这一趟简直就是给你找麻烦的。”


蒋经国笑:“难得碰个中国人。”


明诚发现他口味很明确,特别爱吃糖。明诚没见过这么爱吃糖的人还依旧黑黑瘦瘦的。一想到他一天到晚干农活,热量需求大概非常大。


临走时明诚想把皮大衣换给蒋经国,蒋经国大笑:“谢了,穿你这衣服可没法干活儿。你有没有真的下过地?那你不会明白。我今天……得去对付那帮官僚,跟他们‘斗争’上缴粮食的事,就不去送你了。记得写信。”


那个满脸大胡子的大叔套马车送明诚去火车站。马车走出去很远,明诚还能看到蒋经国跟他挥手。


“尼古拉很高兴。”大叔乐呵呵,“你专门来看他吗?”


“是呀。”明诚笑笑,“他真的很不错对吧。”


“那是。他真诚又亲切,我们爱他。”


“会有越来越多的人爱他。他值得。”


 


“亲爱的大哥,


你最近好不好?我想你,发疯地想你。我遇到了很多有意思的人,有个人你绝对想不到。我们之间建立了很好的友谊,我很珍惜。他很有魅力,我爱上他了。当然不是爱你的那种爱,必须区分开,这一点很重要。千山外水无法隔开我们之间的感情。拉贝说得对,我生我死,我的爱情。”


 


明楼最近春风得意,到处兴风作浪。


王天风给上面的报告,着重提出明楼很会钻营。但是上面没在意。明楼在索邦大学的拉布鲁斯先生手下混,混得像模像样。他根本不和国内联系,二陈也没人找他。王天风偶尔也会去索邦大学溜达溜达,感受一些学术氛围,迎面看见明楼器宇轩昂走过来。王天风什么都不说,看着他笑。


明楼面无表情,抬起手肘,左右摆摆:“小钻风,巡山啊。”


王天风没生气:“上面让我来嘉奖你。”


明楼阴着脸,直直往前走。王天风跟着他,进了办公室:“哟,混到自己办公室了。这才几天。”


明楼关上门,盯着王天风:“你到底什么事。”


王天风找个沙发坐下:“这不年底了,特务处嘉奖业绩好的员工。”


“谢了,心领。”


王天风蹙眉:“你身上什么味儿。男士香水?明大少爷,真够矫情的。不就杀了个人么。”


明楼脱了大衣帽子,挂好,坐在写字台前写东西,不说话。


“混得挺好。西装革履,教书育人。没人知道你的领子里藏着领刀,袖子里有袖剑,用来杀人,或者自裁。你还有把枪,你可以徒手格杀一个人,你也确实徒手格杀了几个人。你还喷香水,你想盖一盖身上的血腥味。”


明楼瞟他一眼。王天风笑眯眯坐着,语气还有点亲切。他提醒他一点事实,明楼几乎不接受的事实。


“盖不住的。”王天风说。


“我知道。”明楼回答。


王天风没有接着嘲讽。明楼写了半天,终于道:“怎么没声了?”


王天风弹弹皮鞋上的灰:“我要回国了。”


明楼终于舍得正视他。


“你不是还得监视我。”


“我有其他任务。”


“我自由了?”


王天风冷笑:“监视你的人从明到暗,你猜?”


明楼忍无可忍:“我不明白,盯着我做什么?我卖国还是卖党了?”


王天风没回答他,只是轻轻道:“我走以后,你只要闭上眼,就能感觉到四面八方的视线。想一想,真刺激。对不对?”他走到明楼桌前,撑着桌面,对着明楼低声笑,“你别自大,不会有人专门盯你,你只是顺带。没人跟你接头,也不会有人给你派任务。你只要在安全范围内老老实实,作其他幺蛾子随便。”


明楼沉默。


“不用再杀人了。”王天风离开桌前,“妈的你喷的什么玩意儿,呛死了。”


王天风打开办公室门,最后对明楼道:“再见。”


 


明楼下班回家,一开灯,冷冷清清。他想念里昂,想念里昂厨房里温柔的带着油烟的灯光。他想念那个小厨房,明诚坐在窗前一笔一笔画画。他脱了大衣帽子扔在沙发上,快步走进书房。巴黎的房子比里昂的高级多了,高级社区,空空荡荡。明楼从书架上拿出一个不大的画夹,里面厚厚一叠纸。明楼平复心情,小心翼翼打开——


全是他。


素描,一笔一笔,全是明楼。


明楼曾经对明诚开玩笑,我以为你在画我。


没错,明诚的确在画明楼。


明楼第一次看到,震撼地无法说话。每一张,自己看书,写字,走路,微笑,倾听,大多数戴着眼镜。


他看到……一个人心里的自己。


那个人爱他。


明楼合上画夹,抱在胸前。他无法抵御罪恶感,但这样做能让他平静。


不对。不对。这种心思不对。明楼心想。


扼杀掉。

地平线下 45

清和润夏:

45


 


明诚在列宁格勒有个外号,叫“法国来的”。开始是中国学生之间叫,后来连苏联人也这么叫。明诚真的完全不明白他为什么是“法国来的”,吴先清好心提醒他:“你看上去简直像在法国活了一辈子了。”


明诚一直跟着明楼,言谈,举止,神情,一点一滴。习惯是种病毒,浸入骨髓,一辈子拔不去。


明诚突然笑了。只有笑容,没有声音。吴先清被他笑得难过:“你怎么了?”


他摇摇头:“我在法国的时候,法国人‘夸’我是日本人。我来苏联,苏联人说我是‘法国来的’。您看我是长得像东洋鬼子呢,还是西洋鬼子呢?”


吴先清道:“你知道……没有中国。”


“哪里没有?”


“哪里都没有。”


 


吴先清率先通过语言测试,动身前往莫斯科。明诚去送她,她问道:“你什么时候来?不要告诉我你的俄语不行。你的俄语水平不错,但为什么不测试?”


明诚晃一下,眼睛看天:“我是觉得……疑惑。苏联和我想得不一样,我来苏联的目的也和想象的不一样。记得吗?我是来逃命的。”


吴先清不知道明诚的代号,也不知道他在法国的经历,只是听他说,逃难来苏。似乎这个年轻人受到了相当的打击,他内心充满千疮百孔的疑惑。


吴先清拍他:“作为你的同志,我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你。你……失去了很多。”


火车站很热闹,哪国都一回事。巨大的烟囱冒着烟,汽笛长鸣,贯穿天际。


“失去了很多同志。一个挚友。离开爱人。揣着满腔迷茫。我的思想出现波动,我不知道来苏联干嘛来了。研究马列吗。”


“研究马列主义不好吗?很多人都是为了研究它们,才到苏联。”


明诚笑一声。


“研究马列然后呢?”


青年人的消沉并没有出乎吴先清意料。会疑惑,才会思索。会思索,才能坚定。吴先清自己经历过,她不打算讲太多大道理。


“我们的同志必须明白,我们学马列主义不是为着好看,也不是因为它有什么神秘。它只是很有用。教条没有什么用处,说句不客气的话,实在是比屎还没用。你们看,狗屎可以肥田,人屎可以喂狗。教条呢?既不能肥田,又不能喂狗,有什么用处呢?”


明诚听得一愣一愣:“吴大姐……”


吴先清亲昵地拥抱他:“不是我说的。这个人你迟早会认识他。你该认识他……他是对的。马列主义不是为了教条,或者时髦,是为了有用。当你遇到想不明白的问题,我告诉你个办法,用脚想。到处走一走,溜达溜达,用脚踩在结实的土地上,你这样年轻,世界在你脚下都是小的。”


明诚低声道:“我不是个坚定的战士。”


吴先清上火车:“不,你是。”


她跟他告别。


 


明诚对比了很多学校,到底没去莫斯科。他很舍不得列宁格勒,他真喜欢这里,这么多博物馆。没事他就喜欢去看油画,盯着一幅一动不动,看一天。索邦大学优异的成绩帮了他,虽然他没毕业,成绩都是实打实的。四月份,他申请到列宁格勒托尔马乔夫军事政治学院。这个学院不分系,课程设置灵活。除了短训,一般学制三年。他显然比一般的中国留学生底子厚,土木工程系的基础让他对军事理论课程游刃有余。他很喜欢工兵爆破项目,有一段时间总是跃跃欲试炸什么。


其次喜欢的是体能格斗课程。明诚很会打架,但是没有接受过正规训练,大多数时候靠蛮力。他拼命学习格斗,骑术,枪械操作,射击。第一次摸枪的感觉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摸到了他注定的宿命。


 


时不时有国内的新闻,欧洲的新闻。明诚顾不上,他发疯一样。苏联教官都感到了他的异样,这个沉默瘦弱却异常能打的中国学员。


明诚不再显得很健谈。他必须小心,否则会给别人带来麻烦。刚进列宁格勒的时候,就有人警告过他了。一九三零年格别乌抓捕中国大批留学生,裁定他们是托派。判决是说一些流放西伯利亚当苦力,一些坐牢然后遣返。但不少人在被羁押时虐待致死。


 


“他们的确是共产党托派反对派。虽然之后都开除了党籍……提供名单的告密者也是个中国学生,他告密之后在宿舍里上吊死亡。我希望你明白,苏联正在大跃进,清洗一直没停过。”


 


明诚越发沉默。


苏联搞农业全盘集体化,重点发展重工业,要大炮不要黄油,所以轻工业用品永远短缺。大街上到处排队,吃的东西很多都需要抢购。明诚当然都能抢到,他所有爱赫麦斯赐予的天才都用来为了列巴斗智斗勇。


他抱着硬硬的大列巴默默啃,一面翻《真理报》。据说真理报报社已经被民众指责抱怨的信件淹没。斯大林的高压统治让群众们的怨怼达到高峰,被斗下去的右派布哈林李可夫托姆斯基声望渐高。大家觉得没开除他们之前一切东西都充足,反右倾斗争之后这些大右派滚蛋了,也什么都没有了。


明诚疑惑,我来苏联就是找这个的?


 


十一月底有个假,吴先清邀请明诚去莫斯科玩。明诚背着背包从列宁格勒出发,坐火车去莫斯科。十一月底在苏联已经是严寒,火车里每个人都包得严严实实。明诚看火车车窗外,出了列宁格勒,有些地方赤地千里。进入莫斯科之前,明诚下了车。他需要用脚想一想,吴大姐也许是对的。


明诚裹得很严,走路都有些困难。气温在零下,这地方对人来说活着就是一场搏斗。所以苏联人爱“斗争”。明诚胡思乱想。按照地图,前面是一个叫若科夫的村子,属于莫斯科郊区,非常贫困。报纸上表扬过好几次,农业全盘集体化做得好,集体农庄建设得符合伟大领袖期望。


等明诚跋涉到村子,已经是下午。太阳有气无力沉下去,怏怏不乐。他证件介绍信带得齐全,进村子自我介绍说,看了报纸,仰慕若科夫村的农庄建设,所以想来看看。


看他介绍信的大叔像模像样看了半天,憋不住问另一个人:“尼古拉·伊利札洛夫呢?”


“他今天要盘查粮仓。”


……大叔你把信拿倒了。


明诚叹气:“总之先生,我真的不是什么可疑的人。我是个中国人,来参观你们的建设,学习你们的经验,以后等我回国也好把经验带回去。”


满脸胡子看不清长相的人把信还给他:“你也是中国人?”


明诚惊奇:“还有别的中国人?”


“你如果真是中国人,尼古拉看到你应该高兴。那你来吧。今天我们要开集体农庄庄员大会,总结生产经验,你可以旁听。”


村民领着明诚进入村子。真的非常破烂,破烂到让明诚亲切,他的国家大多数农村都这么破。


集体农庄庄员大会开在谷场。秋收过去早都收拾起来,因此显得空旷。大家很随意地坐着,中间一堆不大的篝火,可能要节省麦秆。明诚的穿着显然太好,皮衣皮靴大背包,很多人总是瞟他。


我现在在他们眼里应该是洋鬼子级别。明诚赞赏自己终于混出息,继续默默坐着。大家似乎都在等尼古拉。没有人笑,没有人说话。


大家都在想今年的上缴粮食。上了报纸以后,上面为了表功,主动加大上缴粮食份额。然而若科夫本来就赤贫,好不容易在尼古拉领导下有了点活气儿,现在要加大份额,就是要他们的命。尼古拉盘查粮仓,大概是计算还有多少余地。


有人长叹。


过了会儿,明诚无意间哼了几句俄罗斯民谣,大家面面相觑。明诚谁也没看,对着篝火,轻轻地哼唱。他嗓音低沉共振,唱歌很好听。篝火的光影雕刻他的脸,一对眼睛倒映着贝加尔湖的水。


后来大家一起唱,因为也没别的事情。明诚会的俄罗斯民谣不多,跟着学。寒冷的夜空里,守着小小的火光,唱陌生国度历史久远的歌曲。


唱着唱着,有人拍明诚肩。明诚回头,看见一个不高,身材结实健壮的……亚裔年轻男子。他的笑容很亲切,具有感染力。明诚第一眼看见他,心里咯噔一下。又是这种人……这种天生领头儿的人。其他人很愉快打招呼:“尼古拉·伊利札洛夫!你来啦!”


尼古拉坐下:“抱歉来晚了。我们开会,商讨上缴粮食的事情。他对明诚眨眨眼,“一会儿我们聊啊。”


 


开会的事明诚没插嘴,只是默默听。这件事不轻松,尼古拉很犯愁。明诚一直观察他,他显然天生是个领袖,他身上的气息明诚太熟悉了——明楼的那种气息。对于尼古拉的评价,明诚认为应该要比明楼更高明。明楼是无可辩驳的控制,尼古拉是润物无声的征服。


散会之后,村民陆陆续续离开。尼古拉和明诚依旧守着篝火,尼古拉往里添麦秆,用中文道:“你也是列宁格勒托尔马乔夫军政学院的啊。”


明诚惊奇:“你怎么知道?”


尼古拉笑:“你胸前别着校徽呢。”


明诚伸手摸摸校徽:“你也是?”


尼古拉拍拍他:“小师弟。”


明诚有点高兴:“听口音,你是上海人?”


尼古拉摇头:“浙江奉化人。在上海上过学。”


明诚开心:“我是上海人。他们叫你那么一串,我以为你是个俄罗斯人。”


“你没有俄语名字吗?来这儿都要起。”


明诚往火堆里扔麦秆:“好像有,档案里应该是,我记不住,平时不用。”


“你来苏联做什么?你是党员吗?”


“不是……苏共预备党员,不是正式的。至于为什么来苏联,我也在想,越想越迷茫。”


“迷茫一下正常。我也迷茫过,当初被发配到西伯利亚的时候。”


“今天最高兴的事,遇到个校友。”


尼古拉好奇:“你为什么选列宁格勒的学校?大部分中国人都往莫斯科走。”


明诚抠靴子:“我喜欢列宁格勒的博物馆。绘画,音乐,各种艺术,历史。有个人告诉我,研究一个国家,可以从有趣的方面入手,哪怕是传说故事,都会告诉我关于这个国家的一切。”


“说得不错。谁?”


“我爱人。”


“……嗯。”


“我来苏联,别的一直迷惑,就想明白这个。我爱他,这样。”


“相信我,能想明白这个就不容易了。不过……我还是建议你完成列宁格勒军政学院的课程之后,去莫斯科伏龙芝军事学院看一看,反正那里有短训。”尼古拉眨眨眼,“伏龙芝的学员日常配枪哦。”


明诚看着他笑。


尼古拉站起来,拉他:“你去我家凑合一夜吧。明天有去莫斯科的列车,到时候我送你。”


明诚道:“我还得在你这儿取经。”


尼古拉大笑:“我在这儿又跑不了,你什么时候来不行。对了你留个地址,我们可以写信。只是你真的得趁大雪之前赶紧去莫斯科看看。不是说下雪不行,只是那时候太麻烦。莫斯科的雪和中国的雪不一回事,我保证。”


明诚跟着他往住地走:“我怎么称呼你?一直尼古拉怪怪的。”


尼古拉一拍手:“忘了自我介绍,我的本名,蒋经国。”

地平线下 42

清和润夏:

42


 


王天风直起腰,把枪扔给明楼:“你先回去。”


明楼伸手接住王天风的枪:“你干嘛。”


王天风整整领子:“去警察局报案。我的同胞死得不明不白,我得讨点说法。”


明楼半天没吭声。


王天风拔脚就走,迎着风雪,背影笔直。明楼叫他一声:“喂。”


“我不姓魏。”


“……如果你被怀疑了,我去警察局保你。”


 


明诚自己爬起来,站在大雪里瑟瑟。白衬衣上又是血又是泥,扣子被明楼脱大衣的时候扯开好几颗,领子向下塌。他缓了缓,蹒跚着走到贵婉身边,垂头默哀。明楼回到花房取出他的大衣,把他包住,拉起他的手就走。


已经有枪声,警察很快就会过来。


明诚低着头,跟着明楼。


明楼的手很有劲。手指有茧,形状和位置是常年持枪开枪的标志——明诚从来没发现。


他很恍惚,满脑子轰鸣。一夜的变故太多,他傻了。


 


贵婉出花房之前,和明楼进行了不长的谈话。明楼长期和组织联系不上,贵婉理论上是明楼的下级,更是爱莫能助。蓬勃的信息量炸得明诚眼前冒金星。


明楼,到底是什么人。


明家大少爷,唯一的继承者?


学识渊博的留洋学者?


关系网四通八达的政客?


还是……地下党?


 


明诚看着明楼的背影。


高大,挺拔,值得信赖,永远可靠。有他在,天就塌不了。


——这是他大哥。


当年,抱着他离开地狱的人。


 


“大哥……”明诚轻轻问。


“嗯?”


“你……到底是什么人?”


柔软的雪花肆意旋舞,落到大哥宽阔的肩上。明诚记得,那天晚上他趴在大哥肩上回头看,那张着怪物的口的大门,再也关不住他。


长久的寂静。脚步碾压雪花碎裂的声音被寂静托起,无比嚣张。


“……我是你哥。”


明诚倏地攥紧明楼的手。明楼脚步一顿,接着走。


“还有。”


明楼没回答。


明诚坚持:“还有,大哥,你是什么人?”


他一定要听他亲口说。


 


“你的上级。”


 


明诚狠狠地抽泣一声,然后开始笑,又哭又笑表情几乎失控。


明楼没回头,亦攥紧他的手。


他们一前一后,走在漫天飞雪中。


 


贵婉把明诚的情况交待过,明天,不,今天一早由明楼送明诚走。明诚跟着明楼回到明楼住处,巴黎高级社区,冬天暖如春季。明诚心里哼一声。


“你去洗澡,换衣服,除了证件与钱什么都别拿,待会儿我开车送你去巴黎北站坐火车去德国,德国有人接你,从德国进苏联。”


明诚心说这套路线我比你熟,我都送三个了。


他去泡澡,明楼去厨房烧开水,沏热茶。明诚泡澡出来,全身蒸腾着热气,脸色泛粉。他缩在毛毯中,抱着茶杯,垂着眼。明楼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僵了一会,明楼叹气:“这一年……我……”


明诚突然道:“你是不是眼镜蛇。”


明楼讶异地看他。


“我们一直都不缺叛徒。”明诚平静地看着手中的红茶,“顾顺章嚷嚷着中共有几个王牌特工潜进了国府,不挖出来将是心腹大患,又不说是谁。他只提过一个代号,叫‘眼镜蛇’,是最狠毒狡诈的间谍,王牌中的王牌。根据我们在国内得到的信息,几个特工都没暴露。眼镜蛇也没有。”


明楼看明诚。


“本来我资历低,这些是我是不能知道的。但是……今晚之后,烟缸小组,只剩青瓷一人。”


明诚很平静,平静得令明楼欣赏。


“我在你心中是这种形象?”


“不,您在我心中是最出色的。”


“烟缸有没有给你留下任务。”


“有。有一个。”


明诚的语气平淡而果决:“我会执行到底。”


 


一直下雪,到清晨依旧是墨黑的天。明楼开着车送明诚去巴黎北站。他戴着眼镜,专注地看向前方。明诚几次欲言又止。明楼祈祷他不要说出来,他真的究竟什么都没说。路灯一溜伸向远方,可怜兮兮乞求天亮一般。


天什么时候亮?


车驶出楼房区,平坦无垠的阔野尽头是更虚无的地平线。明诚突然害怕看到地平线,那迷梦般的寂寥仿佛宣告太阳再不升起。


明楼送明诚去站台。送行的人有很多,明楼冷静地站在人群中,没什么表情。明诚垂着眼睛,默默地往火车上走。他什么都没带,裹着大衣,孑然一身。明楼冲口而出:“明诚。”


明诚转身,明楼伸手搂住他。


搂得很用力,把明诚往自己怀里按。明诚吓一跳,一动不动。明楼抱着他,他听见明楼胸膛里坚定急促的心跳。


“抱歉。”明楼轻轻道,“我真的……非常抱歉。”


“大哥……我很骄傲。太骄傲了。谢谢您。”


雪花纷纷扬扬,隔绝了人群与噪音。一瞬间天地只剩他们俩,还有悠悠的雪。


明诚终究得上车。他靠着车窗,听见火车呜咽着鸣笛,长长地一声唏嘘。他一直往外看,看见明楼立在雪中的身影。火车启动,明楼下意识地跟了几步,停下。明诚望着他,他站在原地,渐渐远去。


 


上海也在下雪。上海的雪通常是雨夹雪。半融化的湿雪凄冷得惨烈。


明台站在路边读一张日文报纸。


上海的日本报社刊登了前日共主席佐野学在日本发表的一篇文章。文章激烈抨击日本共产党是历史的倒退,赞赏日本侵华是“日本对一个在文化上与自己相比极其落后的国家的扩张行为,符合人类历史进步的原则”。


明台日语学得挺好,进步神速。他仔细阅读每一个汉字每一个假名,仿佛不认得。裹着冰的雨水淋着他,淋着他的报纸。他面无血色,连呵气都没有,似乎失去温度。


 


明镜今天下班早,家里空荡荡。她叹气,淳姐还在医院,医生说不乐观。这段时间淳姐时好时坏,好了就回来做工,不好还得回医院。淳姐对于大肆消费医药费一直战战兢兢,她想活着,又怕白花钱惹明镜不快。她越是这样,明镜越是不好开口添人。这时候就显出家里人少的缺点。苏州老家明园的老管家只有一个女儿,叫阿香,从小在明家长大,人品是靠得住的。老管家想给女儿讨个前程,明镜答应了。明天阿香到上海,家里得去接。


明镜孤零零一个人坐在夜色里,没开灯,只有发呆。


忽然听见大门响,门房的声音传来:“小少爷,你怎么了?”


明镜打开内厅门,明台全身湿透,面色青白,手里捏张报纸,踉跄着走进来。门房要去扶他,被他推开。明镜吓坏了,大声道:“明台?你怎么了?怎么了这是?”


明台直挺挺站在玄关,全身淌水,脸上涔涔。明镜慌忙脱他的大衣。这呢子大衣彻底透了,重得像刑具,明台竟然一路穿回来。


明镜急得不行:“明台?你跟姐姐说句话,怎么了?”


明台看了明镜半天,用左手拇指一抹脸,带着浓重的鼻音笑起来:“姐……啊,我没事……”


明镜顾不上其他,只让他脱湿掉的外套。明台似乎站不住,摇摇晃晃。他比明镜高许多,明镜根本架不动他,马上把他拉到沙发旁边:“坐下,坐下。”


明台缓慢道:“我身上有水……”


“别管那么多了你这个孩子!”明镜心急如焚,奔回房里拿出大毛巾再奔回来,对着明台一通狂擦:“快擦擦干净,接着脱,我是你姐你怕什么!”


明台坐着不动。明镜想起来,开了明楼的房间门,拿出明楼的浴袍:“来来换上!”


明台脱了马甲衬衣,套上浴袍,再脱裤子。他几乎找不到重心,脱裤子的时候差点摔倒。明镜倒了杯热水:“喝点热水,缓一缓,再去洗个澡。你急死姐姐了,到底怎么了?”


明台拿着水杯,昏昏沉沉。


明镜从明台老师那里得知他实在是太讨女孩子喜欢。这一点明镜无所谓,明楼明诚都是这样过来的。现在看这个情形……


“明台,你在学校,遇到什么了?”


明台眼神里终于有几丝清明:“哦……对……”他对着明镜强笑:“我……失恋了……”


明镜心里一疼:“你这孩子……”


“我啊……被骗了……不是那么回事……”


明镜心想哪个姑娘如此有手段把明台耍了:“早看清楚是好事,我弟弟这样优秀,什么人都是高攀。不要难过,谁离了谁不行?”


明台低笑,举起杯子仰头灌,眼泪跟着滚滚而落。


 


深夜,明台高烧不退。


明镜只是放心不下,晚上过来看看。听着明台喘气声不对,伸手一摸额头,烫得吓人。她慌忙开灯,明台躺在床上,满面通红,汗湿睡衣,无知无觉。明镜差点昏过去,慌慌张张给苏医生打电话。难为苏医生三更半夜跑来出诊,给明台打了一针。


“今天晚上看着点,注意让他喝水。明天我还来。”苏医生安慰明镜一通,才离开。明镜坐在明台床边叫他,他一点听不见。他烧得嘴唇起皮,明镜给他喂水,也睁不开眼。


苏医生一走,明家大宅只剩幽寂。父兄不在身边,明镜看着明台流泪。明台彻底烧糊涂,满嘴胡话。偶尔几句明镜勉强能听懂,他喃喃自语:“报国吾往矣,吾往矣……”


明镜握着他的手,心底一股激愤。明家,明楼明镜明诚,护不了一个孩子吗?


“不用操心这个,明台。你只需要高高兴兴长大,平安活着就行了。姐姐送你出国,这世界上,总有太平日子可过。姐姐会保护你,明台,不要怕。”


 


明台静养几日,好得很快。他依旧是那样无忧无虑,开朗活泼,没心没肺。只是明镜发现,他再也不去撬明楼的书房门看书。